“我小时候在农村特别喜欢看玉米地,听玉米杆子在“艺术到底对生活有没有用?”
这个朴实的疑问贯穿了迟世林的创作始终。从静静凝望玉米地和妖怪传说的乡村童年开始,到家庭作坊、山顶小庙、美术学院、禅门丛林、京郊小院、结婚养狗……他尝试过绘画、剪纸、行为、装置的多种修行,但比起玄妙论述与精湛技艺,唯有钟槌般钝击了真实生活困境的作品才令他踏实。迟世林淳朴敦直,以类似关心早饭烙饼的方式关心着宇宙与众生。
“家用禅机”既指迟世林每每在日常生活中顿悟与顿惑的机锋,也指他起于禅思而无实用的机械装置。它们源自饮食日用、家长里短的感触,运用了家用电器级别的手搓科技,通过“农舍创客”(对应于美国的“车库创客”)式的独立手工生产,成为修行中的自喻化身或观想对象,又最终像家具一样被默默摆回起居环境中。“机”通“机”,中国古人鄙夷巧诈功利的人为“心机”却又赞叹对自然“天机”的顺应把握,既然禅机在屎溺、茶水、耕犁的平常心中,当然也可以在塑料插座中。从机械装置的谱系来看,迟世林的“禅机”有别于动态雕塑对运动中造型形式的探索,有别于现成品机械基于连动拼贴的剧场效果,有别于媒体艺术对媒介技术本身的实验和反思,尽管常常赋予以生物的外形和名称却并不以仿生智能为旨趣。它们不先进、不科研、不工业、不联网,在与城乡结合部通用科技平行的稚拙、迟缓中平衡着游戏与沉思。一如他对石雕、剪纸等传统技术的个体化运用,都像是古老乡土中国的天人感应关系,面对电气时代到人工智能时代的接连巨浪,自然或无奈地试图重置人在宇宙中位置的宇宙技术。不是恪守或挪用,而是重新生成。至于乡野少年迟世林在北京持续至今的困惑、不安、忏悔,同样基于这种反复断裂下的错位。因此,本次展厅也被构想为一个稍显传统的中国家宅模型,就像迟世林在北京郊外每日居住、工作的农家院子那样,但却颠倒了房间的顺序,必须从屋子背后的小门钻入,以揭示出一个反思的视角:角落的洗手间内,烧毁的洗衣机滚筒呼啸起《火宅》的警告;客厅里,三只红砖雕刻的机械手掌摩挲着与自己一样的红砖,仿佛在牌桌上揉搓命运;书房内,迟世林本人吃净苹果、拉动玉米刑具的行为录像与搓脸忏悔的机械人相视对坐,互为化身与观照;穿过卧室,窗间明灭的灯影将一次记忆中的晚风召回;入口通道里,水墨画描绘出软塌塌的瓦楞板山水,吊笼驱动的机械狗演奏着乐曲;铁艺大门上,镶嵌着描绘童年乡土宇宙的剪纸画《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门外的院落里,铺晒着迟世林亲手雕凿的1000 根石头手指,他曾为了劝诫好友放弃暴力复仇而开始搜集、雕凿形似手指的石块。但手指面对着的已不是远方敞开的旷野,而是三面停滞的白墙。有时,迟世林觉得自己也像是一台机器,笨拙、天真、固执、木讷,不通经营、不解人情,更愿意和机器人、机械狗、数控灯泡一起在漫长重复的行为里体悟自由。他出入生活内外,偶尔点出酝酿禅意的家用电器或解决家长里短烦恼的禅机,验证着与我们大部分人相同的苦恼,也验证着在作为世界数字技术科研与生产中心的今日中国,技术下渗基层为民俗式的经验通识,而依然维持着个体手工传统的城乡过渡居民可能生成出怎样的技术文化表达。家用禅机策展人:王彦均
2025.8.9-2025.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