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 Fall to the Mortal World

关于展览

HdM GALLERY 高兴地宣布将于2025 年9 月13 日推出艺术家范婧个展《落凡尘》。展览将展出艺术家近两年来的二十余幅绘画作品，展览将持续至2025 年10 月25 日。本次展览是范婧2023 年个展《皆大欢喜》的延续和进一步深入，如展览的标题《落凡尘》所示，范婧创造了看上去似乎源自神话故事的场景，她将取材于生活中最世俗的“ 原材料” 浪漫化并嫁接于奇想式的新族群之上，采用充满暴力、冲突、挑衅的紧张关系将“ 神” 拉下神坛，构建了一个带有荒诞色彩的出乐园。对比上一个阶段的创作，范婧将之前有意识释放的幽默感进行了升级，冲突和暴力更加直接，人物更大比例地占据了画面，其间的对抗关系也变得更为复杂而宏大，女性人物依旧作为主体被表达，然而人物的身份变得更加模糊（如之前艺术家通常描绘的少先队员、芭蕾舞者、主妇等），富有体积感雕塑般的“ 巨人” 的形象将张力拉满，尖利的乳房、庞大结实的臂膊和大腿，以及从她们的身体上生长出的昆虫般的翅膀让范婧刻画的人物具有夸张的性特征却并不性感，同时通过这些身体表达攻击性，女人马、蝴蝶女士等半人半兽的形象登场，点明因欲念炽烈所带来的变异，也加剧了画面的戏剧性。艺术家扎实的功底为其古典技法提供了有力支撑。范婧善用舞台化光源制造强烈的明暗对比，现阶段的创作进一步减少了高饱和色彩出现的范围，细腻的渲染和光影过渡有效增强了所绘对象的体积感，这些皆为画面上的冲突关系营造了戏剧性的紧张气氛和压迫感。危险的平衡感则从构图组织上为画面制造了不安，《试飞》中画面的主体在垂直和水平两个维度都达到了视觉平衡，然而人物全部的重力承托仅以两个极小的乳尖为支点，另人对这种稳定产生怀疑，类似的平衡关系也出现在其他作品中。更为大胆的是，艺术家在激烈的情境中不仅设置了夸张的人物姿态，并有意将人物的私密部位放置于画面的视觉中心（如《母与子》、《惩思凡》等），这将艺术家上一阶段关乎于挑衅女性规训的影射升级，图像表意上对性和身份关系的挑衅不加遮掩，对错位和失序的关注亦展示了透过艺术家女性身份的视角对现实的目击和观察。在《落凡尘》中范婧通过戏谑性地表现暴力情景，在纠缠与冲突之中引发开放的思考和解读。

ABOUT THE EXHIBITION HdM GALLERY is pleased to present a solo exhibition by artist Fan Jing, opening on September 13, 2025, and running through October 25, 2025. The exhibition features over twenty of the artist’s paintings completed in the past two years. This exhibition continues and further develops the themes of Fan Jing’s 2023 solo show “ As You Like It”. As the title

“Fall to the Mortal World”suggests, Fan Jing constructs scenes that appear to draw from mythological narratives, yet she romanticizes the most mundane, worldly “raw materials” and grafts them onto myth-inspired races. Through tensions filled with violence, conflict, and provocation, she pulls the “divine” down from its pedestal and creates a fallen paradise of the absurd. Compared to her works of previous stage, Fan Jing has amplified the intentional sense of humor present in earlier stages. The conflicts and violence are now more direct; the figures take up a larger portion of the canvas, and the dynamics between them have become more complex and expansive. While female figures remain central to her work, their identities are more ambiguous than before—no longer clearly identifiable as the Young Pioneers, ballerinas, or housewives frequently seen in her earlier paintings. These monumental, sculptural "giants" heighten the visual tension with sharply pointed breasts, large and muscular limbs, and insect-like wings that seem to sprout from their bodies. The exaggerated sexual features are not eroticized but instead suggest aggression. Hybrid creatures—such as centaur-

like women or butterfly ladies—appear on the scene, affirming the metamorphosis resulting from intense desires while intensifying the theatricality of the compositions. Fan Jing’s strong technical foundation underpins her classical approach. She skillfully uses stage-like lighting to produce dramatic contrasts between light and shadow. In her current works, the use of highly saturated colors has been further reduced. Instead, detailed rendering and subtle transitions of light and shadow enhance the sense of volume in the painted subjects. These techniques contribute to the dramatic tension and sense of pressure within the compositions.

A precarious sense of equilibrium also adds unease. In the work “Test Flight”, for example, the composition is visually balanced on both the vertical and horizontal axes, yet the entire weight of the central figure is precariously supported by only two pointed breasts—prompting the viewer to question the very nature of that stability. Similar balancing acts appear in other works as well. What is more daring is the way Fan Jing places exaggerated human poses into intense scenarios while deliberately positioning private body parts at the visual center of the composition—as seen in works like

“Mother and Son” and “Punish for Longing the Worldly Pleasures”. This marks an escalation from her earlier implicit provocations regarding the disciplining of the female body. Here, challenges to sexuality and identity are laid bare. Her attention to dislocation and disorder reflects a female gaze that observes and testifies to the absurdity of reality. In “Fall to the Mortal World”, Fan Jing employs a subversive humor in portraying violent scenes, provoking open-ended interpretation through entanglement and confrontation.

背光处，谁与共赏——论范婧近作中的“变形”

撰文/ 姚斯青在范婧的近作中，有一种罕见的生命强度，盘旋在三分戏谑七分狂暴奇想的冲突性场景之上，以至于令我们每每在画面之前驻足惊叹，感到很难一次性地捕捉其全体。繁复的动态和结实的造型，总是在一瞥之后旋又隐没于幽暗之中，总是意犹未尽，似乎还有什么细节未被捡拾—— 这本不就是“ 一瞥” 即可应对的画面。这种印象虽然可以因为其绘画技法和主题，大而化之地概括为效法“ 古典”，但实质上更像是范婧借道古典精神后焕发的创造力；而识别并思索她笔下的这些异形生物缘何形变至此，则无异于我们作为餐桌前饕餮应该抓起的一副刀叉。在范婧画中发生的“ 变形”（Metamorphosis）1，乍一看似乎来自绘画形式语言内在的驱动，尤其事关构图和形态研究，上一阶段画作中的社会身份被进一步抹平，一种夸张的几何化趣味将球体、锥体、长方体等融为一炉，铸造出新的族群和它们的身体特征：敦实、健硕、平滑、带着若干被锐化的局部。就最后这点而言，天鹅长出了三个仙鹤般的头颅，它的武力值也增强了三倍，铰曲如绳索；女马人的前蹄同样发生了变异，它们高举如尖喙，向鸟类的头部靠拢。不同的场景和行为动势，在块体们的对抗关系中，为每具身躯决定它确切的比例。这也是范婧总会绘制数张同题画作的原因，通过改变画幅的大小、色彩和动作，去寻找她心中觉得最恰切的力量感。对她来说，通过实践反复推敲造型和构图，是一种最基本的工作方法。这一点也将通过方厅中的《哭泣的巨人》系列画作而得到完整呈现。但其中最需要注意的变形手法，仍是各类翅膀的添加。处于分娩中的三头天鹅表现出狂躁的攻击性，它的蛋带着珍珠般的圆润与光泽射出，意欲伸手夺蛋的矮人激怒了它们。由于翅膀的存在，许多暴力事件可以发生于半空云层间。范婧明显借鉴了

1 作为一个文学术语的“ 变形”

(metamorphosis)，源自希腊语，可指生物的任何转变。它的字面意思是“ 超越形式”。在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名著《变形记》中，记载过许多变形故事，其动因往往是激情的驱使，如爱欲、恐惧、骄傲、绝望、野心、贪婪、妒忌等等。在基督教传统中，变形的意象也非常重要，比如教徒将生命奉献给基督的过程被称为“ 重生”(born again)，天使和恶魔都是人与兽类的混合生物。在中外的文化传统中，“ 变形” 是一个共通且长盛不衰的主题，像《聊斋志异》或《西游记》这样的通俗文学里也充满了各种臆造的生物。前现代的相面术也往往认为，人类的性格特征可以与不同类型的动物相对应。可参见《幻兽志》第三章。

古典绘画广泛存在的天使们，却又极力抹去它们的宗教与善恶意味，在《双生花》和《三人餐桌》中，雪白的羽翼被简化成一道细小的弧线。下一步，更堕落也更显兽性，它们长出的就是昆虫类的翅膀2了。这些翅膀，同时也是被捕获和撕扯的目标，往往被画面中心透出的光所照亮，因而也勾勒出飞蛾扑火式的激情。显然，在范婧建构出的上/ 下空间关系中，暗示我们只能在一种堕落论3 的幽暗语境中，讨论有翼生物的存在。翅膀，它本该代表灵魂轻盈向上的潜能4，却被沉重的肉身带向地面，被欲望点染得斑驳不已。这时，就不能不提及到本次展览的另一只画眼，即“ 落凡尘（Fall to the Mortal World）” 这一展览主题。在展厅的最高处，挂着与之同名的一张画，忧郁的蓝调正与夜空神秘相通，落败者的眼泪通往无尽的深渊，两个几乎体量相同者正通过突起的乳尖进行角力，身躯即斗争的现场，同时它们也都有着狭长的三角形翅膀。相似的形象也出现在《彩排》和《试飞》中，与画面里出现的红色蓝色小人相比较，它们有着巨人般的身躯。而回到这张与它们既相似又相异的画中，它之所以是关于受压和下坠的叙事，一来是由于眼泪带来下坠的动能，二来则是由于它并未给上升留出多少空间。在《落凡尘》对面，则是一张名为《天空与海》的小画，这回天上的飞鸟和海底的美人鱼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中，一个捕食的暴力场景。它们的并置令人不安，一方面因为我们不好揣测海洋的存在是否即由坠落羽族的泪水汇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狭长构图将一再引出“ 下十字架” 的图像记忆，“ 分食” 画面也易影射“ 最后的晚餐”。但是，这种联想正好使我们窥见其中的不同：在这个展览中，天堂与神圣性都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被艺术家刻意消解的。此间并无救赎的可能，只有孤零零的“ 落” 与“ 凡尘”5 淡淡地指涉了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因此，掩面而泣的姿态与如光柱般洒落的泪水也就成为了必要的画面配件：不管眼泪背后的情绪是羞愧还是懊丧，下落的命运和下落的诱惑都无可避免。在传统的人文主义观点中，凡人是一种居中的生物，带着固有的缺陷，在圣与魔之间位移。古典主义理想往往趋近于向上的永恒和宁静，而现代主义则更多地采取非善恶的审美精神，或者说，

2 笔者发现，在老勃鲁盖尔所描绘的《反叛天使的堕落》（1562）中，有相似的表现手法。

3“ 堕落论” 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模式，除了人类因原罪被逐出伊甸园的基督教叙事之外，古希腊神话对“ 黄金时代、白影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黑铁时代”

的历史归纳也可归入此类，以及佛教“ 六道轮回” 理论中对堕入畜生道的告诫等等。

4 灵魂女神普绪克（Psyche），在西方文化的图像中常常是一位长着蝴蝶翅膀的女士。

5“凡”与“圣”，“凡尘”与“圣土”，是成对存在的概念。没有对“ 圣”

的企慕心理，就不会反衬出“ 凡”

的局限。

复调的笑声能在这里升起。随着长长的展厅向纵深里行进，观者曲折地穿过了四个被分割出的空间：这展陈并非线性发展的叙事，其实是“ 落凡尘” 的故事以不同的节奏被复述，在生成的逻辑上，它自然临摹了画中生物的不断形变以及同题画作的不同变体。来到这洞穴的尽头，在这张末日感浓重的《夜巡》面前，我们惊讶地看到落凡尘的图景已无处不在，一种堕落人类才可能拥有的充满冲突与敌意的关系被普遍化。但与之相对应的，总还有一些试图起飞的瞬间。只是艺术家给飞行训练又增添了负重，于是每个飞行员都摆脱不了干扰项，它们身上背负的同伴总在施加着下坠的压力，导致它们不但离地面不远，而且要一洒苦涩的眼泪。巨人族的强健力量并未带来无所不能的满足感。参考书目：

1、奥维德：《变形记》，杨周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年。

2、弗兰茨• 卡夫卡：《变形记》，彤雅立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20 年。

3、蒲松龄：《聊斋志异》，中华书局，2022 年。

4、约翰• 弥尔顿：《失乐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年。

5、博里亚• 萨克斯：《幻兽志》，王爽译，中国工人出版社，2024 年。

6、米哈伊尔• 巴赫金：《拉伯雷研究》，李兆林、夏忠宪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