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午后

媒体洪流所产生的碎片讯息不断分割着作为主体的人之主体性，内里被灌满既定的事物，浇铸出诸多类型化的模板，构成了现代社会的表象。不可否认，我们正在迈入马尔库塞所描述的社会形态当中，成为单向度的、抑制了自由和创造力，推动轮毂向更快处转动的一个分子。生产的号角在发达的虚拟土壤时而高唱、时而低吟，摄取主体并将其转化为生产力。而那些属于生产时间之外的自省时刻，则被快速扩张中的快乐产业所笼罩，进入现代社会的迷雾，直至主体消失。在注意力经济时代，疫情的短暂阻隔并未在根本上制止愈发扩张的现代穹顶，在增减往复的数据中，无关痛痒的反省很快又要被加速的时代列车冲溃掉。成为列车穿梭而过时候的短暂映象，或许就要成为主体曾经存在所有时刻的表征。主体如何明证自身，通过可被串联的记忆，那些一个气味或者一段旋律就可以牵引出的“普鲁斯特时刻”，记忆的线索将我们从最近的和最久远的过去相连，在这个时刻，我们的现在蘸满了过去的痕迹——一段独属于个人的历史由此明示。正如物理学家卡洛·罗维利在《时间的秩序》写到的：“记忆把分散在时间中的过程联结在一起，而这些过程组成了我们”。如果说我们在体验现代性时感受到了强烈的创新、转瞬即逝和混乱的改变，那么它同时也滋养了对稳定性和延续性的各种渴望。在既存的文化结构中，司空见惯有关进化和革命的隐喻，与普遍的俄狄浦斯式的代际冲突相互勾连。在整体的历史进程中，女性被放入无时间的区域，尽管近来的许多时刻，女性主义试图为自身的目的重新打造历史和进步的观念，但同时也受到了固有框架的影响。在现有的象征和体制结构之外，齐美尔构想了一种真实的、自主的，那种象征着失落的前工业时代生生不息有机社会的气质，他认为在原始的社会分工中女性与居家有着天然的关联，那种基于自然的统一性，构成了女性本质的全部深邃和美。季鑫的作品，所呈现的怀旧的姿态，是对理想化过去的悼念。“怀旧是和乌托邦同时产生的。对未来的另一种想象，就是想象中的过去”。在这一层面，季鑫的作品与齐美尔的指向不谋而合，作品中充盈着自足和平静气息的，理想女性化气质的表达，指向的是一个回溯中幻想的过去。是一种对于现实的救赎与解放，既逃离现实，又展现出一种内在的封闭性。诚然，抵达对女性经验的精确再现实属难事，于是，作品中所呈现的时刻显得极为重要。柏格森认为一个人的自我并非静止的物，而是一个充满变化的有活力的过程。“出神”在希腊文中被视作一种短暂离开自我的行为，柏拉图则将其描述为一种转换状态。从神经学的角度，这一过程中，前额叶的短暂减退伴随着无意识的强烈活动，大脑神经以千百倍的速率产生与平时主观状态下全然相异的交织与关联，这样的体验如同进入到时间之外，或者此刻的深处。由此我们进入到对季鑫创作的转向及其姿态的探讨。主体形象从“幕间”缓慢走到幕前，走到舞台中间，看似增添了许多现实色彩。独处时刻朝向更阴暗内里的刨掘，眼见那些错综复杂的脉路，更像是一场埋头苦干，与通过笔触进行劳作具有相同的效果，在这个过程中，季鑫暂时完成了自身对自身的追问。疫情对于生活轨迹产生的影响，与季鑫作品面貌的转向相互交织，掺杂着对于生命色彩的领悟。一种明亮的、中古时期低纬度耀眼细密画的色调附着在，兼备日常与神性的躯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