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中的差异与生成
施翔从2023年起仅围绕松塔创作,三年完成37件作品。重复观看与描绘并非返回同一结果,而是在往返中产生差异,使上一件作品留下的问题成为下一次绘制的起点,让创作呈现为生成式的样态。


施翔如何通过重复描绘松塔,使日常静物从可辨认的形象转向物质性的力量生成?
施翔的《松塔》系列以单一自然物为长期对象,通过重复观看与描绘悬置既有判断,让松塔从具体、可辨认的静物逐渐消解为密集的黑色团块与物质痕迹。在这一过程中,绘画不再依赖色彩和再现,而是转向线条、密度、空间与材料自身的变化,呈现一种由物引导、不断反馈的生成式力量。
施翔从2023年起仅围绕松塔创作,三年完成37件作品。重复观看与描绘并非返回同一结果,而是在往返中产生差异,使上一件作品留下的问题成为下一次绘制的起点,让创作呈现为生成式的样态。


随着系列推进,松塔的轮廓被削弱,笔法更为肆意。画到20多张时,画面几乎辨认不清,大团黑色占据主体,物似乎消失,原本隐藏在对象内部的运动关系开始浮现,绘画从再现对象转向呈现力的过程。


施翔长期偏爱黑白关系,当色彩退出后,绘画更多依赖线条、密度、空间及材料自身变化展开。石墨的硬度使线条在纸面留下类似伤痕的痕迹,形成真实的破坏性力量,后期黑色团块为平面提供重量感甚至雕刻感。


施翔的目的之一是悬置名称、知识和文化意义对观看的遮蔽,使对象重新返回感知的结构中去。松塔与之前的棉花系列存在隐秘联系,二者都是不起眼的自然物,被放大至超出经验范围,呈现物在时间中组织自身的方式。


艺见根据策展材料结构化整理,不代表新增策展主张。
松塔是一种沉默的自然物。它以闭合的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层层叠起的鳞片彼此覆盖。作为果实,它曾经属于树木的生命过程,经历过生长、成熟与释放,而当脱离树枝,变为风干的无生命之物时,它又呈现出某种接近矿物的质感。它坚硬、收缩,表面留下时间经过的痕迹,但那些鳞片之间依旧保存着生命曾经发生的方向。总而言之,松塔是矛盾重重的存在,它始终没有完全向观者敞开。或许正是这种矛盾的状态吸引了施翔。说起来,松塔进入他的绘画并没有一个特别戏剧性的开端,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艺术家在古树旁拾起一枚松塔,随后这个原本普通的自然物成了他的灵感来源,从2023 年开始,施翔仅围绕“松塔”这一对象创作,三年间持续不间断地完成了37 件作品。尽管长期描绘同一静物或风景的现象在艺术史上并不特殊,但对任何一位艺术家而言,一个自然物能够支撑如此漫长的绘画过程,必然是被某些因素所牵扯。就像莫兰迪一生反复描绘瓶罐或莫奈的干草垛和睡莲,它们在某个具体语境启发了艺术家,随着对它愈发熟悉和了解,物本身就成为推动绘画发生的“问题”。施翔此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工作过程,由此形成了他的创作习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系列应该就是在松塔之前,他用快两年的时间持续描绘的一朵棉花。棉花和松塔看起来处于两个方向,前者柔软松散,向外发散,而后者坚硬收缩。但它们之间似乎又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二者都是不起眼的、可以被握于手中的自然物,被艺术家放大至超出我们经验的范围。在形态之外,它们又呈现出一种能够持续展开的“结构”,即一个物如何在时间中组织自身并最终形成当下状态的方式,这种结构是去知识化的,自然发生的,和感知本身类似。也许这是击中他的因素,也是他为什么要持续深入的原因。因为一个物一旦进入人的经验,就一定会被名称、知识和文化意义包围,这极有可能成为观看的遮蔽。施翔的目的之一是悬置这些既有判断,使对象重新返回感知的“结构”中去。他的策略就是重复——重复观看、重复描绘、重复的去感受。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反复讨论重复的问题,在他看来,真正的重复并不意味着返回同一个结果,而是在往返中产生差异,使对象在不断打开的过程中显露新的可能,这也就是存在的时间性本身。对于绘画而言,重复意味着艺术家需要在每一次返回中进入新的经验位置。这让施翔的创作呈现为一种生成式的样态,上一件作品留下的问题,会成为下一次绘制的起点。很多时候,作品在推进的过程中才会显露方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物本身也参与了绘画的生成,它不断限制艺术家的选择,同时又不断打开新的可能。于是,在最初的画面中,松塔的形象仍然保持着较强的辨识度,你还可以辨认出它的鳞片结构和聚拢的形态,物体是具体、笃定的。然而随着系列不断推进,松塔原有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轮廓被削弱,笔法也更为肆意,任由线条从“形”上飞出。当然,长期面对同一个对象,必然意味着经验会不断返回自身,已有的方法以及过去形成的判断都可能成为推进绘画的阻力。施翔在绘画过程中所遭遇的最大困难就是要不断克服经验的惯性,这让他仿佛在较劲、争斗一般,以一种近乎修炼的姿态持续贴近对象,于重复中削弱自身对于对象的预设。至于画到什么时候停止,艺术家本人也并不知晓,也许是当这个物在他的心底彻底变了“样”,当这个物“失语”时,或是逼近他自己说的“真实”。但真实是什么?这并非一个可以被明确描述的目标,但从《松塔》的发展轨迹中可以看到,“真实”似乎源自于艺术家内心的执念,当形象、材料和动作达到某种不可替代的关系时,当任何一个部分的改变都会破坏作品自身的完整性时,作品便获得了自身成立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