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的界面

2024年春天，北京郊区那个村子，雨下得比往年勤。 陈丹青工作室的院墙是红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年深日久，颜色吃进去了，灰扑扑的。那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墙上，先是一点一点地洇开，然后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墙面往下走。墙的颜色在变。不是一下子变的——你盯着看反而看不出，一转身再回来看，已经不同了。 他就坐在大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他想让画面有呼吸感，“像毛孔一样，能感受温度变化，能随时根据环境伸缩。”这就是“渗透”系列的开始。 从天气里获得灵感，在今天听起来多少有点古典。透纳画过风暴里的海，莫奈盯着鲁昂大教堂从早画到晚，中国的文人画家把“屋漏痕”奉为笔法的极高境界——雨水顺墙而下，自然而然，不加雕饰形成天然痕迹。在今天，一个青年艺术家选择从一场雨、一面墙出发，不回应社会议题，不挑衅艺术体制，甚至不试图发明新的视觉语法。他只是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我看见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什么。偏偏是这种“不当代”，有了一种奇怪的当代性。 陈丹青1988年生于湖北，2007年以专业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从附中一路读到本科。他说那时候自己是“年少轻狂”。今天，其实他那种傲气还在——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对“做一个纯粹的职业艺术家”这件事的笃定。 毕业之后他当过老师，做过美术培训，后者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主要的收入来源。疫情来了，“生意”没那么忙了，他反而有了一段完整的时间去面对那个迟早要面对的问题：是继续为了“好的生活”把艺术当兼职，还是为了自己的心，做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35岁那年，他选了后者。跟妻子商量的时候他说：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渗透”系列之前，有一个“消解”系列。他用一种无意识绘画和有意识破坏互相矛盾的方式，反复刮除、覆盖、再刮除、再覆盖。不是观念性的——他始终对在艺术里表达“观念”或“政治性”保持距离——更像是一种绘画本体意义上的自我清理。 他要弄清楚，绘画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图像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到了“渗透”系列，那个被反复刮擦的“墙”从画布上走出来，变成了工作室外面那面真实的墙。 雨水在墙上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慢慢显现的。每一次雨都不同，每一面墙的反应也不同。陈丹青不追求再现。雨水是楔子，是启动感受的契机。真正的工作发生在他面对画布的时候——颜料在画布上流淌、被稀释、被刮擦、被覆盖，层层叠叠的虚薄痕迹。布面纹理也被纳入了这种“渗透”的逻辑：颜料渗入纤维，就像雨水渗入墙面。 冷色和暖色相互渗透，亮部和暗部彼此呼应。那不是“画出来”的色彩关系，更像“养出来”的。 这批作品的标题也很有意思。《春》《夏》《秋》《冬》——季节的轮转被纳入“渗透”的叙事；《清晨》《天空》《彩虹》——一天中不同时刻的光；还有《归真》《聚能》《对抗》《沉默》《孕育》——这些词指向的不是画面里的“内容”，是过程与状态本身。 “用阳光去画雨，用火苗去画墙上光。”陈丹青说。 他在北京郊区那个艺术家逐渐增多的村子里度过了许多寂静的时光。某个傍晚，某个季节的雨天，站在院子里看墙的时间，可能比坐在画布前更长。这是代价——收入锐减，日子清简——也是馈赠：你终于有时间去真正地“看”了。 他曾说，“墙”曾横亘于现实、人心、思维与文化之间，是阻隔。但在持续的创作中，这堵墙被逐渐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雨水声响的捕捉，对墙面在洗刷中呈现的变化的凝视，对雨后空气与气息的沉浸。现在的创作，更深地沉入视觉、听觉、嗅觉、情感交融的当下瞬间。 “曾经的’墙’，已然演变为一种具有强大吸附力的载体，它不再是阻隔，而是包容与承载万物的界面。” 界面不是边界，是连接。不是阻隔，是发生。雨水落在墙面上，这是一个界面；艺术家站在雨里看墙，这也是一个界面；他把感受转化为画面，这又是一个界面。墙是界面，连接柔弱的雨水和坚硬的墙体；艺术家也是界面，连接他感知的一切和他表达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