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處經過

艺术家蔡沛倚的自画像式作品常带有朦胧的双重视角，一重是自我，另一重则是从自我生发的他者。从台湾移居伦敦后，蔡沛倚的创作开始转向对身份认同的探询，尝试以绘画媒材和个体经验的相互呼应与交织的方式构筑叙事。她从早期的传统画布发展至如今在薄棉布（calico）上作画，这种能让颜料自由渗透的轻薄材质，创造出一种斑驳的、褶皱的画面质感，仿若时间在身体上残留的轨迹，构成她绘画结构的关键一环。

本次展览呈现的最新系列作品《双生》、《隐蔽》（2024-2025），是蔡沛倚对自己酷儿身份、异国经验及感知记忆持续推演的结果。《双生》里两个不同时期的自我，如同两个既亲密又疏离的个体，浮现在一片晦暗不明的灰褐色背景中。这样的并置与其说是对一种镜像关系的描摹，不如说是艺术家对记忆深处那名象征着自己过往的陌生少女的再度召唤。

蔡沛倚画中的人物多以局部特写或侧影示人，鲜少展现完整的面容，这一有意淡化整体的手法，正源于她作为一名生活在西方的东亚女性，对主体性与可见性的思考。内敛、含蓄、不张扬的文化经验和身在他国的错置感深刻影响了她的人物塑造方式。局部的面部描绘和神情捕捉则更加凸显了艺术家彼时的情绪碎片，加之薄棉布表面的斑痕，使它们看上去好似一张张从被反复翻阅的旧日记里剥离出的影像，借由模糊的记忆，拼凑起那个破碎而矛盾的自我。

我们不妨将蔡沛倚的绘画放入一个更广阔的女性艺术史传统中考察，尤其是那些将自我书写与身体经验缠绕在一起的艺术家实践。从弗里达·卡罗在痛苦中画下的身体，到辛迪·舍曼在各类身份操演中记录下的自我，再到玛丽亚·拉斯尼格（Maria Lassnig）强调身体感知的自画像等等，她们都开启了一种非再现式的自画像传统，其中，主体的分裂感与他者化的自我观照透过反复的向内探寻而彰显出来。

也因此，蔡沛倚笔下的那个“我”，一方面属于她本人，另一方面又如他者的投影，它们并不企图成为一个统一的主体，而是不断地在身体、记忆与自我感知之间交互、融合、断裂、再生。这些画作是艺术家在图像层面进行的一场自传式书写，承接着来自过去的“我”的经验，再将其转化为每一个具体的姿态和形状，是从“我”身上经过后留下的每一道印痕。

（文/李素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