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杜曦云
一百年前的日本人中江兆民把 Aesthetic 翻译成“美学”后,被现代汉语沿用至今,但“感觉学”更符合 Aesthetic 的本意。“美学”的实质是感觉学,“艺术”的实质是“感觉术”,艺术家是围绕着感觉来做工的人。艺术作品要想吸引人、打动人,要以美学趣味/感性魅力为先导 / 诱因。
艺术有很多功能。最低功能是装饰美化。更高的功能,是参与到时代、社会的话语氛围中,表达对很多具体问题的看法。中国古代称之为:成教化、助人伦;当代语境中称之为:介入社会、文化政治。
还有许多艺术作品,可能被认为在人类和宇宙的事务中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这种神奇的力量,可以称之为与造物主同在(Be with God)、通灵入神,天人合一……这是艺术的最深价值所在,从原始
人的艺术开始,从古至今一路延续下来。事实上,“艺术家”这个职业,就是从原始社会的巫师、灵媒逐渐转换而来的。
姜淼的作品,对视觉魅力的把握能力显而易见,形色氛围中洋溢着饱满的感性能量,吸引人驻足留连。还有驾轻就熟的造型能力,丰富繁杂的各种形象似乎信手拈来,轻松到位。这种视觉才华,和天赋明显关联,还有旷日持久的反复锤炼。
视觉才华和表达欲望的驱动下,姜淼很多产。她的作品至今已有多个系列,各个系列之间的形态变化很大,似乎截然不同,彼此相异。但它们其实都在表达艺术家在“灵”这一维度的体验和领悟。在祛魅的时代,这偏偏是她的敏感区,长久徘徊,魂牵梦绕,心有所得,应之于手。流年似水,峰回路转,人生在其中跌宕起伏、感慨万千,有意无意之间,“灵”成为她作品中不变的母题,一路铺陈和延异至今。
人们用“灵”(Spirit)这个词正来指涉难以思议的奇妙能量:非物质,却创造和驱动物质;不可见,人却能通过可见之物明白、看见。“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自从造天地以来,造物主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藉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罗马书》第一章)道不远人,回到日常经验中:外科大夫做多少例开颅手术,都看不到“思想”;但每个活着的人,都意识到自己是有思想的。
2003-2015 年,姜淼创作了大量木刻,石版,油画和水墨作品。出色的造型能力、单色的视觉张力、超现实主义的造型方式,释放着她涌动流变的感悟。这些感悟指向她的心灵状态,以及她所体验到的别人的心灵状态。世道是人心的外化,真诚的感受自我内心,敏锐的观察世道迹象,可以逐渐认清人的心灵属性和状态、方向。这些视觉魅力饱满的作品,旺盛的欲望充塞其中,发酵出粘稠、痉挛、乃至污浊、狂乱的幽暗气息,扭动蜿蜒、起伏波动,凝聚或弥散,寻找各种可能……
洞察人心深处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到:“一部真实的自传事实上不可能,因为每个人都对他自己说谎。”(《地下室手记》)“只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把自己的一切隐私描述一番,不但不怕被述他害怕说的事以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别人说的事,不但不害怕讲他怕对好朋友们讲的事,甚至也不害怕讲出他有时都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那时候世界上就会臭气熏天,把我们都给熏死。”(《被欺凌与被侮辱的》)
但艺术的感人之处,首先就在于真诚性,然后是真
理性。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的艺术,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引导艺术家在表达过程中尽情释放自己的真实状态,乃至日常生活中秘不示人的状态。姜淼耗时十几年纵情转化出的这些作品,正因力不掩饰、不伪装而触动人:滚滚红尘、扰攘人世中,幽暗力量时常主导人心,尤其在这个加速剧变的时代里,诚实的打心自问时,哪个人的内心不是波澜起伏、瞬息万变?艺术家越是真诚的表达,越能提供一面面显露真相的镜子,让观者在对照中自审,品咂各种相同与相异,心有戚戚。
《万物生灵》是对于生机勃勃的复杂世界的歌颂。艺术家身处都市、神游八荒,将湖海山河、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友善之人亦真亦幻的组合起来。万物和人的关系不是对立、撕裂的,而是和谐、互助的。
这种关系,在现代化兴起之前的遥远过去,曾经是事实;在环境恶化、生态失衡、人类试图逃遁到“元宇宙”(Metaverse)中去的当下,似乎是无法挽回的昨日旧梦;在无法测度、充满未知的将来,能否重新恢复,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人类的能力非常有限,冥冥中自有天意,远在我们的认知之外。在一个早已“祛魅”的现代世界里,科学成为新的宗教,“我们都沉溺于混沌,但仍有希望。”(王尔德)敏感者会更早领会到渗透进道人心的幽暗,但寻找光明又是生命的原动力。个人经历和命运之手的奇异互动,让姜淼逐渐从幽暗中释然,转而营造光明之地。2010 年后,她用色形丰富的油画来表达对生命和处境的新感悟,系列作品《万物生灵》和《水·界》从中灵中浮现出来,行诸笔端。
姜淼却如同一个“退步者”般故意“返魅”,这是非和个人的选择,和她的信念息息相关——是自我安慰,还是获得了独特的启示?
现代性的“祛魅”要斩断并清除人们内心对于世界运行的内在神圣秩序的依赖,并将人们从这种与神圣秩序的联结中驱逐出去,使人在理性社会中重新寻找自己的安顿之地。“祛魅”确实有效清理了传统社会的一些痼疾,但也使人陷入新的迷茫和狂热之中,祛魅尽头所抵达的,是虚无、冷寂、荒凉、贫乏。
提出“世界已被祛魅”的马克斯·韦伯同时谈到:“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已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是因为世界已被祛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最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入了个人之间的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
《水·界》是《万物生灵》的自然过渡,姜淼果然走入了更加超验的领域。她的画面,是一幕幕神秘图景,盆腔般的山峦异色纷呈,承载着汩汩水流,涟漪、气泡四面八方扩延活着,各种能量被孕育、滋养、结晶、相互效力……据姜淼自述,这些画面和她的梦境、想象息息相关,在这种幻梦交织、逼真呈现的状态里,她回到了“艺术家”这一职业的古老源头:灵媒。她画面中的万物皆有灵性,她则是灵性信息的接收、转译者,将泛灵论的思想和当代美学结合起来。
随着世界观的继续扩展和灵性之维的不断开放,姜淼关注的主题更加宏阔,手法更加自由,泛灵论的信仰倾向也更加明显。从作品中的形象、符号、气质来看,她的思想来源主要是佛、道,尤其是佛。《游走的钥匙》、《始基之轮回》、《天眼》、《无限与永生》、《正觉》等系列作品,源源不断的产生出来。这些气势浩瀚、形色璀璨的作品,来源于她自己的心灵,在和自己的对话过程中,画面应运而生。
儒释道合流的中国传统文化中,认为人的“本性”和宇宙间奇妙无比的灵性间不存在不可跨越的界限。人经过修行,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就是:个人通过和自己的深心交流,来接受深心的呼召,超越经验世界的自我。这种追求的目的和方法,可归为“自力拯救”或“内在超越”。“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切莫错意。”(慧能)
这里的假设是:人的“本性”是完满自足的,“本性是佛”(慧能),是“无限智心”(牟宗三),潜藏于内心最深处,但在平时被表层经验遮蔽、束缚、迷惑。于是,人追求的是通过各种方法来认识到自己的“本性”,让它在开悟的时刻解脱出来。那些时刻,就是人和自己“本性”的合一,也就是“天人合一”。这时,“人虽有限而无限”(牟宗三)。
姜淼也在和自己的深心交流中寻找宇宙、生命的答案。这些主题宏大、元素繁多的画面中,S型曲线是万有之源,以它为发端,螺旋形不断扩散,衍生出各种秩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些秩序,与思绪有关。组织、崩溃纷繁复杂的绘画元素。
那些璀璨层叠、流光溢彩的刀痕,则是偶然的产物,与命运互动、与契机同工;每天,她根据自己的对阳光、空气、温度、风等的感觉,涂抹出特定的色彩,第二天再被新的色彩覆盖……当刻刀挖下去时,露出的色相和色层,艺术家自己都无法预料。必然和偶然、已知和未知、控制和释放之间的张力,共构着她的超验世界。
幽暗过渡到光亮,单色异变为多色,姜淼轨迹有序、层次分明的美学语言,转化着她不同时期的灵性感悟。灵性感悟是超验的,和终极信念密切相关。在终极信奉方面,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彼此妥协、相互商榷的,这是“文明的冲突”的根源。姜淼将她的超验感悟表达出来,表达的过程又继续激发她的感悟。这些超验的感悟,在有相同信奉的人之间是可以沟通、共鸣的。某一天,假如她有了和现在大相径庭的感悟,那是终极信奉的改变。
2023 年 7 月 3 日于北京
姜淼自述:朝向宇宙的回归
对我而言,作品一直是伴随着认知与境遇不断成长的。
17 岁以前,在我的东北老家,风景很特别。山、树、水全是近乎原始的状态。最吸引我的,是漫天繁星和它们无穷无尽的闪烁。这一场景不但让我对时空的深邃生出了无尽的好奇,更让我着迷的,是它们展现的那种点线面关系。那时我觉得,我被打散了,就是那漫天繁星,繁星聚起来,又是我。这种奇特的感知,在未画之前,似乎就决定了我会怎样去画、去思考。
之后来北京学画,就住在袁运生先生家里,那时他和太太刚从美国回来。他总是拿着带回来的大画册,从创世纪开始给我讲美术史,当时完全听不懂,但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从宇宙洪荒开始的美术史教育,和先生的气度裹挟在一起,既给了我某种基础的艺术标准和味道,又暗合与回应了我最初的感觉和天问。
先生总是讲艺术是民族的,世界的,贡献的。但在我,艺术是热血澎湃的悸动,是呈现宇宙的大美。
宇宙是真善美的,艺术的终极目标亦如是。
真善美是光明,是文明前行的方向,不管处在什么时代,人都是要奔向这个方向的。
当下,我们有些迷失,被利益蒙蔽了眼和心,把利益作为方向是将不得不稳定和危险的。
艺术今天最紧迫的任务即是,回归真善美,回归宇宙的本质。
这个工作,科学在做,宗教也在,我们的社会的其他部分其实也都在做,只不过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对我来说,艺术却是我回归宇宙的方式。艺术有无限的宽容度,只要我接受、感受并真诚的呈现,宇宙就在那儿了。
黑白木刻时期,我比较年轻、尖锐,觉得宇宙极致的色彩只有黑和白,其他颜色都是中间的、过渡的、冗余的,甚至啰嗦的。
人在年轻时,未知的东西特别多,且总想弄清楚这一切的是非对错,遇到任何人事,都希望有一个结论。所以那时候,只能接受黑白。每天不停追问,常常处于自我的悖论之中。
做了大量黑白阴阳的作品,我才逐渐从穷究对立走向了理解关系,这个关系不仅是视觉的,也是宇宙的,而宇宙的关系就是秩序,是处处展现的壮观之美。
无关一般的美丑对错,它就是奇迹和壮丽,何况生命之于时空,如此偶然和珍贵,什么叫美,何以安放?
十年的黑白研究之后,我开始把一层黑变两层色,二层变三层,三层变五层,后来觉得饱满度不够,就十几、二十层,到现在约三四十层。
每一层的颜色,都需要我按照自己的感觉去调整。比如我今天看到你,觉得你一个幽蓝色。但这是一个抽象的色彩感觉,它不是现成的,我需要尽力去调和、接近、发现,最终呈现这个感觉上的幽蓝。
下一层(可能另一天),我又看到下雨了/冰雹,然后我发觉它是白灰色,那这个白灰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白灰?倾向于黄的还是更蓝一些?到这里,我可能又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画一层,随着每天的感受、境遇,你要不停的加蓝、加白,再加点绿,再加点别的什么,颜色是直接刷上去的,因为不经过毛笔稀释,它的每一遍都浓郁且强烈。这一层层的颜色,相互覆盖、叠加,互为表里,它所有的颜色都想出来,都在往外顶。它没有被稀释,也没有被那么多的氧化;当我再挥刀下刻,语言碰撞,色彩迸发,所有曾经的感觉、挤压的时间,都仿佛获得了释放,宇宙洪荒,猛地往冲。
这一层一层的色彩堆积,以及最后那一刀,所有这些行为,构成和决定了作品和我的最终关系。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潜意识的能量包被最终解压缩。但这绝不是说,最后一层,最后的动作(刀刻),决定的这个作品,而是过去可能失败了的、未完成的、被否定的三四十层,决定的这件作品。这和人是一样的,人也是一件作品,过去的几十年决定了今天,然后未来还有几十年等着最后的效果,每天都在挣扎,每天都在试错,每天都在不满意或者是满意之间摆动。最后形成的效果,也正是你之前的人生,在潜意识里迸发出来的能量。
当我们去看作品的时候,不能只看到它呈现的顷刻,同时也要看到了下边那些被掩埋的感觉,那些不确定和不协调。一个完整的作品,是包含了所有的错误和不协调的,这就是宇宙之大美,是真话,是存在。
水界系列,我不用刀,全是平涂,用最经典古老的油画技法。
相比天眼等丙烯刀刻的系列,水界更内在,也更本初,它的渊源相对于精神、文化,更多的来自心灵与身体。水界也孕育了我艺术中最为重要的情态符号,那个无限放射或放散的同心结构,实际上就是水界里无处不在涟漪。
许多年,我常会在梦里去到这样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感觉,水的温度、空气,附着在身上,包裹我,让我感觉安全又温暖。我想,那是我生命的家园和补给,也是,天、地、人下,得以融合的一个大关系。大概一开始我呈现它们的形式是山、植物,动物,有种伊甸园的感觉,然后慢慢的演化,儿时记忆(另一个能量包)里的山水宇宙也渐渐翻涌上来,但不是那种激烈动荡的方式,是安静,包容:水面泛起各种涟漪,月亮和云彩倒映在水面,有时有风,有时万籁俱寂,那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物质、感受、都在其中载浮载沉,孕育、变化、生长从,彼此关联……
我画画从来不是画稿子,而是遵循自己的感觉,找到那个温度、那种感受、那个归属感。
我常常觉得不是我在创作作品,而是作品一张张地在创作和塑造我。
也许,艺术,和艺术家就是一个线索,这个线索也
许草蛇灰线,但通向宇宙这个真正作者。
艺术有一点特殊性,不可名状,不能被定义,所以它也比其它人类知识更具包容力,它可以把一些定义模糊的、感觉层面的、稍纵即逝的,获得某种物质拟态,可被追溯,并产生与人的共鸣。
艺术的本质是爱,你看着当今的这个世界存在那么多的问题和危险,而这么多璀璨的文明走到今天,却到了一个这么无解的状态。因为你爱它,你会着急,会焦虑,要怎么样去改变一点点?作为艺术家,我想的是,我们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能力从焦灼与肉搏的粘连里走向一个更大的关系,这,也就是我对艺术的叩问。
(以上自述节选自与朋友的长篇对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