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成世界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欣然宣布，将于2026年7月3日在蜂巢·生成 | 上海空间呈现艺术家翟文卿的首次个展“现成世界”。作为“蜂巢·生成项目 (HBP)” 的第六十四回展，本次展览汇集了艺术家最新的十余件绘画作品以及部分文献。翟文卿研究生毕业于耶鲁大学绘画系，现居于纽约。此次个展的作品以玩具剧场式的寓言构建为主，揭示那些看似天真无害的图像背后，所潜藏的关于观看、理解与相信世界的预设逻辑。或许我们并非生活在世界之中，而是首先栖居于关于世界的现成模型里。展览由策展人陈宇滢策划，将持续至8月25日。

展览以一组《匹诺曹》插图临摹作为开端，如同一则无字前言，将观众引入翟文卿所质询的“现成世界”。与广为流传的迪士尼改编不同，艺术家所援引的是1883年最初连载的《匹诺曹历险记》——在那个尚未被改写的原始版本中，故事曾一度在匹诺曹被狐狸与猫吊死处戛然而止。这个被后世反复改写的童话，在此显露出其作为教育寓言的残酷底色：一个顽劣的木偶被不断教导如何拥有人性，又因一次次偏离既定路径而遭遇预设的惩罚。与其说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不如说它更像一则关于教育、服从与主体塑造的寓言。

如果说匹诺曹象征着一个等待被塑造的主体，那么翟文卿的绘画则将目光投向那些塑造发生的场所。在她看来，成长从来不是一个发生于真空中的过程。当我们开始理解世界时，接触到的往往并非世界本身，而是各种关于世界的模型。她长期收集市集中的各类玩偶，并思考这些物件所携带的信息与潜在的影响——从玩具模型中的职业分工到课堂挂图里的知识秩序，那些被不断复制的人格原型与社会角色早已成为理解世界的一部分。

在这些画面中，玩偶既是角色，也是模型。艺术家为它们搭建舞台，以聚光灯安排观看的路径；人物、动物与道具被摆放、排列、命名，如同遵循着一套预先存在的世界法则。教师、医生、母亲、孩童与劳动者轮番登场，却始终停留在某种介于真实与扮演之间的状态。如同某种集体经验的沉积，在不同文化与时代中持续被辨认、继承与重述。¹夸张而僵硬的面部表情、失衡的人物透视关系以及戏剧化的光影设置，使这些熟悉的形象显露出荒诞与讽刺的一面。那些看似自然的秩序、身份与价值，也因此重新显现出其被建构的痕迹。

这些图像所承载的，并非天然的事实，而是一套经由反复讲述生产出来的社会想象。当一种观念被反复讲述、持续复制，它最终会失去被建构的痕迹，并以理所当然的面貌融入日常生活。²“现成世界”中的“现成”，因此并非指向现成的物件，而是指向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意义：现成的身份、现成的价值、现成的行为规范，以及现成的观看方式。它们似乎正在讲述什么，却始终将明确的答案悬置起来。

在展览“现成世界”中，观众面对的并非一个虚构的童话王国，而是一个早已存在于我们经验之中的世界。只是那些熟悉的图像、角色与故事，在艺术家的重新排列中。当纯真的雏菊被写进课本，紫色被赋予权威，女性角色抱起羔羊或是婴儿，孩童拿起餐具，兔子系上领带——那些看似自然而然的符号，忽然显露出它们被建构的痕迹。翟文卿并未试图揭示某个隐藏在图像背后的“真相”。相反，她不断打断这些熟悉符号之间原有的关系³，在不同符号的碰撞中持续提问。那些看似完整的世界模型因此出现裂缝，并向观众暴露出世界被建构的痕迹。所谓现实，也许从来不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事实，而是一个不断被讲述、被模仿、被相信的结果。

¹ “人格原型（Archetype）”与集体无意识的讨论，可参见 Carl Gustav Jung,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1959.

² 神话如何将历史性的文化建构转化为“自然”观念，可参见 Roland Barthes, Mythologies, 1957；以及 The Rhetoric of the Image, 1964.

³ 寓言作为一种开放性的意义生产机制，可参见 Craig Owens, The Allegorical Impulse: Toward a Theory of Postmodernism, 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