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流边界

Beijing | Hong Kong | Seoul | Bangkok | Singaporebkk@tangcontemporary.com | www.tangcontemporary.com湍流边界船驶到入海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标识告诉你已经到了海上。黄的河水和蓝的海水拧成纹路，又在撞击中崩散为无数涡旋，从秩序滑入混沌。正如唐娜·哈拉维所说的“潮湿边界”从来不是用来分隔、防御的硬墙，而是半透的、褶皱的，没有绝对河的领地，也没有绝对海的疆界，所有存在都在湿软的状态上粘连伴生。最有生命力的地方从来不在纯粹的秩序中心，而是充满涡旋的过渡地带——此处既不完全在内也不完全在外，被悬置的交汇中开启了涌现的能量，在非目的论的相遇中生成新的形态。

此次群展的艺术家，正锚定在这片湿软的湍流带里创作：异质经验在涡旋里转导、混合，没有谁征服谁，没有谁取代谁，只是慢慢生成新的感知，慢慢滋养出秩序中长不出来的、带着咸湿海风的鲜活现实。

陈琴作为福建海边长大的艺术家，身体里始终带着潮汐的节奏。《潜水》(Diving)中，顺着指缝滑落的水流像红树林垂入滩涂的气根，把女性的身体经验和植物的生长逻辑织成同一套线的叙事，重复性动态所产生的画面节奏指向亲密关系与身体经验的融合，所有二元关系都在半透的接触面上互相渗透，如同红树胎生苗顺着潮汐扩散，在泥滩中生成新的生命连接。如果说陈琴的边界像是水中的柔软，伍伟的边界更像是动物的野性。此次参展的《连续的斑纹-1》《皮毛24-7》里，他用最文明的材料——纸张，一刀刀剪成本该属于荒野的兽皮纹路，那些看起来带着原始温度、仿佛会随呼吸颤动的“皮毛”，摸上去只有纸的纤维质感。文明的载体从木板上长出野性的斑纹，交错的斑纹本身就是湍流的视觉形状，硬的木板和软的纸、被规训的文明和未被驯化的原始生命力，在切割和修补中作品表面形成亚稳定的张力，在并置中生成了介于文明与野之间的新感觉形态。

周松的超写实绘画，直接探入了物质本体相变的临界点，机械的秩序和生命的秩序在同一个轮廓里完全打通，你分不清这是屠戮的武器，还是活着的身体；圆形画面的《奔月》里，古老的神话意、后人类的机械结构揉成同一个旋转的涡旋，所有物质的边界在高速旋转中变得半透。他的作品里没有固定的物质形态，“树”“铅笔”“人体”“机械”都只是时代赋予的暂时的形状，在相变的临界点上，新的物质形态无需外在设计即可自行组织生成。项楠巨幅《门童》系列里，精确到每根发丝的写实人物，慢慢消融在不可能存在的荒诞风景里：穿制服的门童站在画面一端，沿着长卷往另一端走，人物的轮廓慢慢软掉，和身后的草叶、云气、海浪长在一起，你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点告诉你“这里人结束了，风景开始了”，《和风与乐土No.4》中，海边的巨松和降落伞的缠绕像是真实的场景和非现实逻辑拧成视觉的涡旋，意外中折射不羁的诗意，他艺术家擅长将两种本该属于不同秩序的视觉逻辑慢慢糅合在一起，在“适与不适”的动态平衡里，把真实与虚构的边界揉成一片流动的景观。

余宣的《积木》系列，把两种完全异质的视觉秩序并置在同一画布上：光滑、锋利、带着工业设计冷感的积木块，和厚涂颜料堆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身体撞在一起，矢量图像的平和油画颜料的厚、在画面的剪切线上形成另类的缤纷世界。他不做消费主义的批判，只是把当代生存里人造物与自然生命互相渗透的状态直接铺陈出来，生成了介于超现实与日常之间的视觉张力。魏琦的《目光所及》《丛林冒险》，以未知偶然性为创作起点，从细碎的随机细节推演、生长出完整的画面秩序。他依托各类算法模型软件，构建包含专属地貌、气候与运行规则的虚拟世界，让世界自主迭代生长，他以用身体性的写生把这些转瞬即逝的数字图像落在画布上。代码的秩序和手绘的温度、虚拟的景观和真实的笔触在画面里互相渗透，刚好印证了在数智时代，绘画精神性里那些不可编码、不可复制的部分，永远是湍流里最有生命力的涌流。

时砚亮的绘画勘探了世俗性与超越性的价值边界。夕照一样的金色光层像水一样漫过所有物体：物欲的光泽、身体的温度、神话里的天鹅、餐桌上的静物，都在半透明的金色里模糊了边界。没有绝对的世俗，也没有绝对的超越，只有现代主体在复杂关系网络里的存在，光的流动把所有硬的边界都泡软了，看与被看、物与我、世俗与神圣，都在金色的湍流里可逆地发生。

展览中的绘画不断靠近，又不断远离。它们处于不同秩序的交汇处剧烈振荡，在混合中自行组织出新的感知现实。湍流边界并非对视觉语言的描述，而是一种观看方式——不再站在某一种秩序内部试图看清整体，而是在交汇处接纳混合、接纳振荡、接纳被改变形态。没有什么既定的现实会被打碎，只是在与作品呼吸同频的那几秒里，世界多了一层只有在场者能摸到的链接，共同搭起了这片湍流。